韩少功:第四十三页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142 次 更新时间:2008-11-28 11:11:00

进入专题: 短篇小说  

韩少功  

  

  小说写到这里,我发现主人公想家了,便让他上了一列火车。这一刻夜已深,天很冷,整个站台上人影零落,车站补水管在哗啦啦响着。

  我的这位主人公外号阿贝——球友们夸他球场威猛,称他为小贝哥,小贝克汉姆,他也乐意以欧洲球星自居,包括走路时垂肩曲背,像个内敛的猩猩。他稍感奇怪的是,他刚才入座时不但内敛而且礼貌,但对面一个妇人睁大眼睛,张大嘴巴,显然受到了惊吓。身旁一个歪头昏睡的胖子,被火车启动声惊醒,一旦发现他也神色惊慌,急忙撅起肥圆屁股抢出座椅上的旅行袋,转移到斜对面的卡座去了。不一刻,他的周围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乘客在远处伸长脖子,对他浅一眼深一眼地打量。

  他们看什么呢?

  他刚想问,那些长脖子立刻沉没在椅背后面。

  他的长头发有什么稀奇吗?他是不是身上有血迹?一看就像个杀人犯?

  神经病啊。他脱下秋雨淋湿了的外衣,继续挂着线听MP3。但这一刻他倒是看出了车上的某种异样。中山装。他发现这里的男人大多穿中山装。辫子和辫子。他发现好几个女人的耳边都齐刷刷挂着短毛刷。都什么年月了,有人还套着肥囊囊的大统裤,散发出红薯的气息。一个包着白头巾和怀揣毛主席著作的老村长该出现了吧?只是他眨眨眼,老村长不翼而飞,有点虚幻不实。

  他觉出鼻子里不爽,有一种猪屎臭。大概是他脱口而出,正在扫地的女乘务白他一眼:“你才猪屎臭哩。”

  “怎么这么冷啊?也不放点暖气?”

  “怕冷就别出门,钻你老妈的被窝去。”

  “你这是人话吗?”

  他冒火了。

  对方像没听见,用扫帚敲打他的脚,意思是要他挪脚,只差没把扫帚直接捅向他的耐克鞋,其动作之粗鲁气得他晕。

  不过,她把一堆果皮纸屑扫走以后,给他拉上厚布窗帘,还摔来一条棉毯,意思是:冷就披上吧。

  披上棉毯,身上暖和些了。球星没法跟小女子斗,只好随手抄捡起一本杂志消磨时光。这是一本《新时代》,破旧得卷了角,大概是哪位旅客扔下的。有意思的是,阿贝的目光一扎进去就拔不出来,女乘务取他的湿衣去锅炉间烘烤,车长来给一位旅客测体温,询问有哪位旅客掉了钱包,他都充耳不闻。

  事情是这样,杂志上居然有个奇怪的故事:深夜,下雨,站台,火车等等。车上有中山装和小短辫,然后一个新上车的年轻人感到鼻子不爽,然后女乘务员用扫帚敲敲他的脚,差点把扫帚捅向他的耐克鞋……唯一的出入,是主人公不像阿贝:他不是江湖艺人,而是个球星,正在业余收购文物的归途。

  他咬住指尖,忍不住大叫一声。

  女乘务赶过来,揉着自己的胸口:“没看见好多人在睡觉?你叫什么?把我都吓住了。”

  阿贝这才细看对方一眼。没错,她眼眸大黑大白地分明,就是杂志上写的那种。戴着两个布套袖,与杂志上写的也相同。至于她穿着刻板的制服但翻出了个小花领,挂着短辫但辫尾巴烫成卷毛,算是小说家遗漏了的细节。

  吃错药了,我不是在做梦吧?他狠掐自己的胳膊。

  “我看你是有点不正常。”对方盯住他的眼睛。

  “你叫莫小婷?”

  “你怎么知道?”

  “这书上写的。”

  “鬼才信。”

  “不信?你今年是不是19岁?是不是有个当兵的对象……”

  “你是派出所查户口的?”

  “你自己看啊,就在这里,你看你看。”

  对方懒得看杂志。她手提一个带布套的开水壶:“杯子呢,把杯子拿出来,等一下不要说我没送水。”

  阿贝没有带杯子的习惯。“车上卖可乐吗?”

  “你说什么?”

  “可乐。可口可乐。”

  “什么可可可?你结巴啊?”

  “你连可、口、可、乐都不知道?”

  “你到底有没有杯子?没有?我走啦。”

  “慢点,你怎么不知道可口可乐?那么农夫山泉、娃哈哈、优酸乳、蓝带果啤……你也没听说过?”

  “你说什么呢?”

  “嘿,你山顶洞人,你兵马俑啊?”阿贝照例把“俑”说成“桶”。

  “你才兵马桶呢。同志,这里是红旗车厢,请你嘴里干净点!”

  阿贝忍不住笑,忍不住大笑。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呼呼喘着粗气,终于掏出手机给朋友打电话:喂喂,你醒来,快醒来。宋虾子,你知道,知道我碰见什么怪事了吗?宋虾子,你听我说,我在火车上,这趟车啊居然一车土鳖,连可口可乐也没听说过。你说怪不怪?你来看看,他们还穿中山装,还开口叫同志,我骗你不是人……你在不在听?

  估计宋虾子把他说的当酒话,不愿听下去,只是要他快回去上班,说老板已经为此拍过桌子了。

  他合上手机,发现两个男人不知何时堵在他面前。一位是刚才那位车长,另一位是大个子乘警,都满脸警觉和严肃。小婷躲在车长身后怯怯地眨巴眼睛:“……就是那个东西,你看你看,就是他手里那个什么……吓死我了。”

  阿贝发现更多的人围过来,都盯着他的手机。他手机怎么了?他依稀想起了什么:对了,他刚才摸出手机时,女乘务像被咬了一口,扔下水壶大叫一声跑开去。

  车长说:“证件。”

  “凭什么查我的证件?”

  “你哪里来的?从国外来?”

  “不不,我天外来客吧,来自冥王星或者海王星。”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手机啊。”

  “手机?发报机吧?”

  “我为什么要发报机?”

  “那要问你自己。”

  “我给美国发报是吧?我告诉中央情报局的怀特将军,这里连可口可乐也没有,这里还有猪屎气味……”阿贝差点要笑出声。

  “装什么蒜?你就是冲着563号项目来的,以为我们不知道?”

  他不知道车长说的563是什么,更不知道车长接下来说的“备战”“路线”“两打三反”“革命委员会”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情况有点不妙了,一切都不像是开玩笑,也根本不好玩。他的手机被一把夺走,背包也被拽过来检查。幸好那里没有毒品。一张坐公共汽车的IC卡,他们似乎不懂,将其一一传看,没看出个所以然。几本足球杂志,他们似乎也不懂,将其仔细查阅,还对着灯光找什么纸纹暗影,还是没找出所以然。比起几件酸臭衣服和一双拖鞋,MP3当然是最大疑点。无论阿贝如何辩解,如何解释音乐和芯片,但它还是连同手机一起成了扣押品,眼看着被乘警略加清点,装入一个公文包,就要离他而去。

  “哎哎哎,你们是哪盘菜?有搜查证没有?你们土鳖啊?脑残啊?二啊?你们怎么连手机都没见过?”他愤怒地大喊。

  他一把抓住车长,“我要到法院控告你们!要在媒体上给你们曝光……你们不要以为我好欺侮,我报社电台里的哥们儿有的是!惹毛了我,叫你上午下岗,你不会等到下午的!”

  大概是乘警嫌他猖狂,飞来一巴掌,打得他眼冒金花,有点飘飘然不知上下左右。等他抓稳了桌沿,校正了脑袋位置,找到了脸上热辣辣的痛感,他依稀听到车厢里发出一片口号声:打倒狗特务!打倒一切害人虫!打倒美帝国主义和反动派……周围旅客都冲着他举起了森林般的手臂。

  确实一点也不好玩。要不是女乘务拦着,一个老汉就要把雨伞扑到他头上,一个小孩还差点朝他吐痰。直到他被押走,人们还在气愤地议论:

  “早就看出他不是什么好鸟。你看他那裤子像裤子吗?”

  “当特务也穷成这样?怎么连理发钱都没有?”

  “帝国主义是乱了种吧?怎么这家伙不男不女?”

  “不是乱种,是耍流氓。男扮女装,就好钻女厕所。”

  “对,肯定是这么回事。”

  “应该把这个流氓塞到粪坑里去!”

  “让我恶心死了!”

  ……

  他被关入了一间窄小的乘务室。

  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完全成了个傻子。他怎么上了这么一趟奇怪的火车?怎么鬼使神差来到这里挨巴掌和蹲监房?更重要的是,他阿贝,小贝哥,贝克汉姆,什么事不好干,什么钱不能赚,怎么偏偏听宋虾子的瞎鼓动来收购什么文物?他不知道眼下的麻烦如何了结,更不知道一旦行期再耽搁,自己还能不能保住公司里的饭碗。

  窗外一片寂黑,偶有一辆对开的列车呼啸而过,咣当当差点撞在他的脸上。他看见了一闪而过的明亮车窗,甚至看清了车窗里的男女。他们多幸福啊,多温暖啊,多安全啊,说不定在那里喝啤酒啃鸡腿。他们肯定有手机,知道手机是怎么回事,能轻而易举地证明阿贝的无辜。但他们无动于衷见死不救,刷刷刷消失得太快,像一道闪电。

  他打门和踢门,把一铝皮桶当足球踢了好几脚。

  没人理他。

  他有点累,只好坐下来揉揉脸,发呆。他看见天花板上,一只小老鼠从夹板缝里探出头来,一点也不怕人,欢乐地吱吱两声,支着小尾巴又缩了回去。

  好在一本奇怪的《新时代》还插在衣袋里,可供他继续研究这列火车。

  来的该来去的该去,

  百年石头还是石头;

  来的该来去的该去,

  千年月亮还是月亮;

  来的该来去的该去,

  万年天空还是天空……

  这是第42页上一位盲老人唱的,可车上并没有这样一位老头。这就是说,又有一处出入,可见小说并非预言——阿贝眼下很愿意相信这一点。但他宽心的时间不够长。随着后续情节在小说中展开,他读得禁不住两手发抖,全身发凉,一颗心再次提起来堵在喉头。没错,小说与他的遭遇确有出入,但小说中的老鼠是怎么回事呢(刚才他已经看见了)?暴雨是怎么回事呢(车窗外的水流已经拉出斜线)?打雷是怎么回事呢(车窗外已有闪光,刹那间黑夜如同白昼,千山万水突然涌现)……而且差点令他晕过去的是:小说在第43页处说到子龙峡,叙说这列火车在那里与一片泥石流相遇,于是车轮出轨,车厢翻倒,电光迸溅,钢铁声大作,有两节车厢在挤压中升起来冲向高空,散落的车轮在草坡上飞跑……这也太恶毒了吧?

  “喂,干了。”女乘务开门进来,把热乎乎的夹克扔给他,同时发现了他的惨白脸色。“你哪里不舒服吗?”

  他喘着粗气:“前面,是不是经过子龙峡?”

  “我什么也不告诉你。”

  “你真以为我是特务?你看我像特务吗?有这样仪表堂堂的特务吗?”

  “难说,反正要等保卫处的核查。”

  “我们没时间啦!”

  “你什么意思?”

  “你说,你告诉我,前面是不是要经过一个叫子龙峡的地方?”

  “就算……那又怎么样?”

  “天啦,我们真要出事了,已经玩完了。”

  “不懂你说什么。”

  “你当然不懂。你懂个屁啊!”阿贝怒不可遏地从椅子里弹起来,“你们连可口可乐都不知道,还革委会呢,一个个脑子里进水,浑身的潮气没晒干。我问你,就算我是个特务,我会当着你们的面来发报?我要千方百计来让你们发现我?”

  对方看来被这句话触动了,有点不好意思:“要是冤枉你了,我们给你赔不是。”

  “赔?怎么赔?你看看我这半边脸。”

  “大不了让你还我一巴掌,有什么了不起?”

  “你受得了?好笑,你是想成扁的还是圆的?”

  “你就那么毒啊?你就不能轻点打?就不能分几次打?再不,我叫我对象来顶替。他是特种兵,在部队里天天练挨打的。”

  阿贝懒得对付特种兵,把《新时代》翻到第43页,要她自己去看去看去看。

  对方看他一眼,又看杂志一眼,又看他一眼,疑疑惑惑把目光投向第43页。列车发生了剧烈晃动,灯光一暗一暗,当然干扰了阅读。对方有些字不认识,有时要问身旁的乘警,碰到大个子不认识的,还要回头来请教阿贝,更增加了阅读的周折。阿贝不耐烦这两个呆货,恨不能把从第38页到43页的字句一把抠出来,狠狠拍进他们的脑袋。但还没来得及这样做,一大群乘客突然登车了,顿时挤得车厢里秩序大乱。阿贝事后还知道,呆货们在手忙脚乱中还丢失了杂志——他知道这事时,真是欲哭无泪。

  事情来得有点突然:当时列车驶过一座桥,司机借着车灯的光柱,发现前面路基上有很多人摇手拦车,后来才知道那是一批从洪水中逃出来的灾民。他们担心路基不够高,央求铁路工人兄弟带走他们,以防更大的洪峰到来。车长当即同意这一请求,大手一挥说全都免票,于是又哭又闹携家带口的灾民们一拥而上,带来了行包、竹筐、水滴、泥浆、扁担甚至鸡鸣狗吠,使车内顿时充满田园气息。很多人没法挤进门,只好从窗口爬。所有车厢内都挤成了人肉罐头,椅背上或行李架上都有杂技高手,脚丫子不时踩到他人的肩膀或脑袋。卧铺车厢也不能幸免,在车长命令下一律开放,装了人再说。

  莫小婷那呆子顷刻间已忙得满头冒汗和头发散乱,刚让一个抱着大公鸡的娃娃找到妈了,刚把几个老人扶稳了和坐下了,又得驱赶攀高的几个汉子,以防他们压垮行李架。一声尖叫,她被新的人浪推过来,倒在阿贝的怀里。

  阿贝觉得两张肉饼要搓揉成一块。他感到了女人身体的凸凹,有些脸红,忙说了声对不起对不起。

  她瞪了一眼,“你没手啊?还不帮帮我?”

  他从对方手里接过了两个热水瓶和一块抹布。

  这样,对方就腾出一只手,攀住他的脖子,不至于倒下去。

  阿贝刚拥抱了一个肥胖农妇,眼下又被迫吻了女乘务的眉毛和前额,嗅到了陌生的头发气味,脸更红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短篇小说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ngydyz.cn),栏目:天益笔会 > 小说 > 短篇小说
本文链接:http://www.ngydyz.cn/data/22725.html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
非凡炸金花有作弊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