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俊:“神经美学之父”泽基的审美体验及相关研究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83 次 更新时间:2020-06-05 10:25: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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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俊  

   原发信息:《文艺理论研究》第20186期

   内容提要:“神经美学之父”泽基教授从脑神经机制的角度,持续研究视觉大脑、审美体验和判断,以及色彩、形式和运动等知觉与审美关系,获得一系列研究成果。本文聚焦泽基的审美体验研究,阐述泽基通过核磁共振的脑扫描实验,揭示审美体验激活大脑的特定区域位置,即内侧眶额叶皮层的A1区,并在此基础上重新探索美的定义,最后延伸到审美体验与快感体验等美学核心问题的辨析。

   关键词:神经美学/泽基/审美体验/美的定义

   标题注释:本文为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当代西方神经美学对中国美学发展的影响研究”[项目编号:15BZW022]的阶段性成果。

   “神经美学”是西方学术界一个非常年轻、非常前沿的跨学科研究门类,主要探索人脑审美的神经生物学机制。神经美学作为一个独立的研究方向,其形成和发展离不开泽基的研究努力和贡献。“1999年英国伦敦大学学院(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的泽基(Semir Zeki)教授依据视觉艺术的研究成果出版了著作《内在视觉:探索大脑和艺术的关系》(Inner Vision:an Exploration of Art and the Brain),正式提出了美学研究的一个新领域——神经美学(Neuroaesthetics),建立了第一个神经美学研究所(Institute of Neuroaesthetics),泽基也因此被西方美学界称为“神经美学之父”(胡俊,“艺术” 164)。近20年来,泽基潜心研究神经美学,依托神经生物学实验,研究视觉大脑、审美体验、审美判断、崇高与美、数学与美、形式与美学,以及色彩、运动等感知与美的关系等,在认知神经科学和美学之间取得许多重要突破。其中关于审美体验,泽基通过对脑部扫描实验数据进行关联分析,认为已经初步知晓审美体验的共同神经生物学基础。

  

   一、审美体验的脑神经基础

   美是什么,它居于被理解的客体中,还是存在于进行感知的主体之中,各种观点一直贯穿于各个时代,吸引了许多哲学家和学者们的推测。

   柏拉图提出了差不多主导几千年的美学理论,认为美存在于它自己之中,美是独立于理解它的主体的。然而,即使是他,也认为审美中的个体参与者是起决定作用的。柏拉图在《会饮篇》和《费德鲁斯篇》强调把“美”(beauty)当作个体之外的永恒存在,不过作为妥协的平衡,他在《大希庇亚篇》中指出美的(beautiful)是那些能愉悦参与者的眼睛和耳朵的。

   我们一直在追寻过去几千年来提过很多次的问题,即美是什么。这个问题,以一种接近神经生物学的方式,也被埃德蒙·伯克(Edmund Burke)进行了专门的推测。伯克在《崇高与美之源起》中写道:“美在更大程度上,是身体的某种能力,通过感觉的介入对人类的精神进行机制化运作”(Burke 175)。伯克认为有个独特的美的能力能够被任何和所有的感觉刺激到。因此泽基提出一个重要的问题:来自视觉、听觉等不同感觉的审美体验,是与相同的还是不同的脑区活动相关联?如果是后者,那么这是否就意味着与审美体验相连的大脑系统是功能专门化的,某一区域的活动是与视觉审美体验相连,而另一区域的活动是与听觉审美体验相连?

   不少理论家的观点都受到伯克的影响,康德也不例外。随着康德作品特别是《判断力批判》的发表,重点更多地转移到了寻找感知者的美的原则和审美价值。康德睿智地提出了这一问题:美的现象的存在条件是什么?以及我们审美判断有效的前提是什么?泽基把这些问题推到实验探索中,试图通过脑扫描的方法来解答康德的问题,探索美的现象是否有一个特别的神经条件的基础,是否有一个或更多的脑部结构提供这一功能。

   英国艺术评论家克莱夫-贝尔(Clive Bell)在《艺术》(Art)一书中,寻找客体本身的共同和特别的一些性质,提出“有意味的形式”,认为其能够促发主体的审美情感。泽基认为,尽管贝尔把“审美情感”看作一个纯粹的主观的事,但是贝尔本质上追寻的却是引起所有人类共同的“审美情感”的形式。笔者认为,一般来说,虽然审美存在着个人体验的主观异同,比如同一幅画或同一处自然景观,有人觉得美,有人觉得不美,然而对于绘画作品《蒙娜丽莎》或作为自然景色的黄山,可能绝大部分的人都认同是美的。换句话说,如果个人的审美体验是主观的,那么是否存在一个共同的神经组织能够导致个人的主观体验,即引发所有人类共同的“审美情感”。虽然贝尔的构想和神经生物学是不相关的,但是泽基认为贝尔的观点促发了有意义的询问和思考,他指出贝尔的理论引发了神经生物学的思考,即大脑活动中是否有一个共同特质来负责“审美情感”。泽基希望通过实验来寻找审美体验的共同因素,即不管审美客体的来源如何,也不管审美主体的文化和经验背景的差异,大脑中是否存在一个共同机制能够支撑美的体验。

   泽基致力于寻求个体审美体验的共同的神经基础。2004年,泽基等针对不同风格的绘画作品,使用功能性磁共振成像(functional 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简称FMRI)技术进行脑部扫描,试图解决这一问题,即当主体观看美丽的绘画作品时,不管绘画类型是抽象画、风景画、静物画或肖像画,是否有脑区特别参与其中。进行脑部扫描前,每个被试者都观看了大量的绘画作品,并把它们分类成美的、丑的和中性的。在被试者进行脑部扫描时,研究者观测到所有被试者的平均血氧水平依赖信号(blood oxygen level-dependent signal,简称BOLD)的变化,被试者观看不同绘画种类时,产生不同反应(美的,中性,丑的),其中对比美的和丑的实验数据,发现当被试者感觉到美时,内侧眶额叶皮层(the medial orbitofrontal cortex,简称MOFC)被激活(Kawabata and Zeki 1699)。“实验的研究结果,让泽基和同事们认为内侧眶额叶皮层代表了所有美的神经关联性”(Huston,et al.135)。

   很多神经美学研究者多次引用泽基等在2004年的绘画实验,将其作为视觉神经美学的重要研究成果,并视为神经美学研究史上的重要案例,甚至认为其与2004年另外两个实验一起开启了神经美学实验研究的先河。比如,克拉—孔迪(Cela-Conde)等认为:神经美学的实验领域开始于2004年,因为该年有三个不同研究提供了审美欣赏期间脑区激活的首次阐释……泽基等的实验结果是把内侧眶额叶皮层的激活认同为美的刺激(Huston,et al.408)。此外,最近的一项研究报告说,将阳极经颅直流刺激应用于内侧眶叶皮层,会直接增加视觉刺激的审美级别,推测是因为增强了其内部的神经活动(Nakamura and Kawabata 654)。内侧眶额叶皮层对于这类多感觉加工,笔者认为其实是一种跨模式加工。关于内侧眶额叶皮层和积极价值的审美体验及快乐感觉的对应关系,除了泽基的绘画实验外,还有其他丰富的多感觉加工的神经科学研究来证实,包括音乐,面部,嗅觉和味觉等。①

   与泽基的观点相左,有许多学者认为审美反应(aesthetic reaction,有时也称为美的反应beauty response)、审美欣赏(aesthetic appraisal,或称为aesthetic appreciation)、审美评估(aesthetic valuation)、审美知觉(aesthetic perception)与很多脑区都有关系,并对大脑审美的图谱进行了概括。②因此他们认为美的反应并没有独特的脑区,而是与其它反应共用一些脑区,“这些研究的脑图谱显示审美反应需要多个神经区域和通道,这些脑区和通道是和感觉及关联皮层相连,这些皮层的功能属性包括知觉、情感和认知。审美反应并不是一个单一的特有的专门处理美丑的大脑活动”(Zaidel 163)。“艺术生产需要一个多样和广泛分布的大脑区域,涉及到几个相互连接的神经通道,包括2个半脑的参与。艺术的审美反应也是这样。没有专门的艺术审美通道,艺术反映涉及到感觉、运动、知觉和认知等”(Zaidel 19)。

   当然,目前对于审美过程的称呼以及细分是名目各异、交叉重叠的,没有明确界定,有些混乱。泽基是把审美过程中的审美体验(aesthetic experience)和审美判断(aesthetic judgment)进行了区分,虽然泽基在实验中提出美的判断是一个复杂的多脑区配合的审美过程,而且也不否认审美体验时不仅激活了内侧眶额叶皮层,还激活了其他脑区,比如大脑视觉区、听觉区,以及美的视觉刺激也激活了尾状核,但是泽基认为内侧眶额叶皮层与审美体验具有独特关系,并且进行跨感觉区的审美体验研究,最终确定内侧眶额叶皮层中的某一特定区域是多感觉来源审美体验的独特激活脑区。

   2011年,泽基等通过功能性磁共振成像的脑扫描实验,探索来自视觉艺术、音乐等不同来源的审美体验在大脑中是否有一个共同活跃区域(“Toward” 1)。21名受试者参加了实验,他们的国籍、文化背景是不一样的:10名西欧人,2名美国人,4名日本人,3名中国人和2名印度人;除了一人外,其他人都不是艺术家或音乐家。在开始实验前,他们观看了绘画作品,并听了音乐片段,都采用1-9的分值对实验材料进行评分,1-3分被分类为丑的,4-6分被分类为中性的,7-9被分类为美的。这使得实验确定了3套刺激物——美丽的、中性的和丑陋的。通过脑部扫描实验,主体观看或聆听刺激材料,并在每次演示结束时进行评价。泽基等对此次实验显示的大脑活动进行关联分析,发现每种类型的审美体验都激活了几个脑区,然而只有一个位于内侧眶额叶皮层中的区域,被唯一共同激活。为了避免产生歧义,把审美体验界定的内侧眶额叶皮层内的区域与其他研究,特别是判断、评估、奖赏和愿望等涉及的区域相混淆,泽基等试探性地把以上已经描述的被美的刺激物激活的唯一共同脑区称为内侧眶额叶皮层的A1区。该实验结果已被学界知晓并引用,比如戴利亚·扎德(Dahlia Zaidel)在著作《艺术的神经心理学》(Neuropsychology of Art)中重点介绍和阐述了这一实验结论。③也有学者认为其它实验与泽基的实验得出的A1区的位置是相同的,只是名称不同而已。④

   可见,泽基希望解决的是一个非常基本的问题。当时泽基还没有闯入更困难的地形,既不是温克尔曼(Winckelmann)、伯克(Burke)和康德(Kant)提出的关于崇高和美的差异的问题,也不是个体看待美是怎样被文化、教养和爱好调控的问题。泽基在这次实验中通过允许主体自己来决定什么是美的,什么不是美的,来规避这些问题。因此泽基的问题变成一个简单问题,即不管不同主体怎么认知,也不管审美材料的来源如何,仅仅提出是否有特定脑区被审美体验激活。如前所述,泽基等实验证明,当主体正在体验美时,不管这个来源如何,A1脑区都会持续地活跃。泽基等认为,就大脑的活动而言,A1区具有一种审美体验的功能,不依赖于它传达的方式,但至少可以由音乐和视觉两种来源激活,也可能来自其他来源。

   值得一提的是,神经美学史上是泽基首次提出和划定了审美体验的A1区。对于A1区的范围和边界,目前泽基等还是进行试探性界定,把A1区的中心放在-341-8,估计其直径在15-17毫米之间(Ishizu and Zeki “Toward” 3)。笔者推测,可能A1区的内部还有更深的功能化细分,还需进一步研究。

泽基强调,他的理论是暂定的,除了视觉和音乐之外,还有许多其他的体验可能也被认为是美的。概括地说,(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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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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