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有顺:生命的探问与领会:谈谈冯娜的诗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87 次 更新时间:2019-10-23 07:2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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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有顺  

  

  

   很早就喜欢读冯娜的诗歌,它有大地般的质朴与沉潜,也有现代诗的复杂和精微,她的写作,可视之为是传统与现代的融合。她对自己的写作,有一种笃定的坚持,她似乎说过,诗歌应该具备一股内在的意志。直言诗歌与一种意志相联,容易令人联想起理性与概念,这本身与诗性是有冲突的,因为真正的诗歌更多是在迟疑、彷徨中寻找方向,它甚至是不知道的,在路上的,没有方向的。但冯娜显然是一个习惯以诗歌来思考的诗人,在她简明而澄澈的表达中,我们依然可以遇见她日益成熟的诗歌观念,这也是解读冯娜诗歌的一个关键。

   《诗歌献给谁人》是冯娜收录于新诗集中的一首诗,就可视为进入她诗歌的一个引言:

   凌晨起身为路人扫去积雪的人

   病榻前别过身去的母亲

   登山者,在蝴蝶的振翅中获得非凡的智慧

   倚靠着一颗栾树,流浪汉突然记起家乡的琴声

   冬天伐木,需要另一人拉紧绳索

   精妙绝伦的手艺

   将一些树木制作成船只、另一些要盛满饭食、井水、骨灰

   多余的金币买通了一个冷酷的杀手

   他却突然有了恋爱般的迟疑……

   一个读诗的人,误会着写作者的心意

   他们在各自的黑暗中,摸索着世界的开关①

   “突然有了恋爱般的迟疑……”,这就像诗歌的发生,迟疑,不确定,藏身于黑暗之中。这种迟疑,会流露在众多日常生活的细节中,它让那些看似自然的日常事物变得不再简单、不再平凡。

   迟疑的时刻,是诗歌诞生的契机,不确定的事物,才是诗歌生长的土壤。冯娜笔下的“迟疑”,不是简单的犹豫,而是“恋爱般的迟疑”,这里包含着心的重量,不仅是爱还是不爱的抉择,更多的时候,或许是在爱与不爱中纠结、煎熬、挣扎,这是内心的搏击与精神的纠缠,而这正是现代诗歌的核心要素之一。

   在后面两句诗中,冯娜谈到了诗歌中的“误会”。“误会”并非诗歌的歧途,恰恰是诗歌多义的象征。具备“误会”的多解可能的诗歌,才是好诗该有的品质,才有诗歌的张力、厚重与强度。“他们在各自的黑暗中,摸索着世界的开关”,这里的“他们”,也包括诗人自身。

   诗人和读者一样,用诗摸索着世界的开关,在各自的黑暗中寻找光源。有多少种“误会”,诗歌就有多少种光源。

   发生于“迟疑”的诗,却有着强的张力,可以启动多种黑暗中的光。这或许就是冯娜的诗学观念,对一切事物表示怀疑、发出质问,内心却相信这种质问、怀疑本身即是在确立新的价值。冯娜有一首诗,就取名《疑惑》,它似乎更加直接地呈现了这一观念:

   所有许诺说要来看我的男人,都半途而废

   所有默默向别处迁徙的女人,都不期而至

   我动念弃绝你们的言辞 相信你们的足履

   迢迢星河 一个人怀抱一个宇宙

   装在瓶子里的水摇荡成一个又一个大海

   在陆地上往来的人都告诉我,世界上所有水都相通②

   (冯娜《寻鹤》)

   题为“疑惑”,诗人却无比确信。“世界上所有水都相通”,也就是对许诺的半途而废以及向别处迁徙的不期而至等等都不再相信,而是看透一切、释然之后生出的宁静感。这里和那里,个人和宇宙,一滴水和一个大海,它们内在是相联的,正因为相信“世界上所有水都相通”,便不再苛责别人,苛责人生,而选择“相信你们”。这是认识世界真相之后的一种豁然。

   在《在这个房间》这首诗中,她这样写道:

   我没有见过他们当中的大多数

   他们也一样

   有时候,我感到他们熟悉的凝视

   北风吹醒的早晨,某处会有一个致命的形象

   我错过的花期,有人沉醉

   我去过的山麓,他们还穿越了谷底

   他们写下的诗篇,有些将会不朽

   大多数和这一首一样,成为谎言③

   将会不朽”与“成为谎言”,是一种对立,不朽的诗篇,总是少数,成为谎言的却是大多数,但为何还有这么多诗人在写作?从某个角度上说,写诗正是在一种精神的迟疑寻求确信,一次次的言说,似乎就是为了等待那句诗的降临。诗人终其一生,就是为了写出那句心中之诗,这句诗是“获救之舌”,可以将诗人从黑暗中拯救出来。而诗歌永远是个人的表达、孤独的言说,“我错过的花期,有人沉醉”,所以,它拒绝合唱。

   合唱即谎言,惟有个体的真理才能不朽。

   迟疑和确信,这既是一种形式结构,也是一种精神结构。作为形式结构,它使诗歌有一种内在的逻辑,作为精神结构,它既是对世界的确证,也是对自我的确证。比如《魔术》一诗,最后一句,“你是你的时候,我是我”④,就是一种自我确证。建基于相信之上的确证,是诗歌的力量之源,它会使诗歌重新获得表达世界的权利。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当代诗歌只是词语的绵延,甚至是语言的修辞和游戏,它已不再有效说出内心的事实,也不再肯定世界的真相,原因就在于诗人内心已不再确信,它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也就不知道要将自己的诗引向哪里。诗歌的乱象,往往就是内心混乱的表现。美国诗人罗伯特·弗罗斯特曾说:“一首诗歌只是对混乱的暂时抗争。诗歌中就含有那样的东西,为你抓住一些瞬间,不管怎么说——阻止混乱。”⑤语言的有序,来源于整饬内心后的确信,这种确信,未必直接指向某种信仰,它更多的是对一种存在的领会,诗歌最终的目的,总是为了说出一种存在的状况,进而让我们重识这个世界的基本图景。诗歌的语言或许是跳跃的,但它必须“阻止混乱”,混乱从来不是诗歌的本义。

  

  

  

   诗人之所以“迟疑”,是因为诗人想在诗中探问更为本质的事物。眼见之物,许多时候只是世界的表象,诗的意义是如何越过物,抵达内心和真实。物的背后也隐藏着精神,但这种精神的显现,需要借由诗人的体验来澄明。

   (冯娜)

   很多人从冯娜诗歌的动植物意象中寻找隐喻,而我更愿意将其中的大部分意象视为“掩饰物”,即诗人使用这些意象,不是要用它们暗示什么,而是它们如此显眼,嵌入记忆如此之深,以至于成了遮蔽内心的物。好的诗歌,是要写出物的物质性和精神性。

   请看这首《出生地》:

   人们总向我提起我的出生地

   一个高寒的、山茶花和松林一样多的藏区

   它教给我的藏语,我已经忘记

   它教给我的高音,至今我还没有唱出

   那音色,像坚实的松果一直埋在某处

   夏天有麂子

   冬天有火塘

   当地人狩猎、采蜜、种植耐寒的苦荞

   火葬,是我最熟悉的丧礼

   我们不过问死神家里的事

   也不过问星子落进深坳的事

   他们教会我一些技艺

   是为了让我终生不去使用它们

   我离开他们

   是为了不让他们先离开我

   他们还说,人应像火焰一样去爱

   是为了灰烬不必复燃⑥

   诗人是少数民族,来自云南边疆这一高寒地带。她的出生地,有各种城市、平原所难以见到的动植物和难以想象的人情风俗,这种身份背景,成为不少人理解冯娜的切入口。这当然是一种角度,但过度强调这一地域身份,也容易成为一种遮蔽,使得诗人与出生地的关系紧密,而忽视了诗人的精神想象力。

   对于自己的写作身份,冯娜曾有解释:“我从小接受的是汉族人的教育,也用汉语写作,很少主动意识到自己的少数民族身份。当近年不断有人提及时,我才回头去看自己的写作,是否真的具备某种‘少数民族特色’。答案是,有。但这种特质并单纯不出自我的民族——白族,而是混合了藏族(我的出生地在藏族聚居地)、纳西族、彝族等多民族的声调,因为我的童年和青少年时期在多民族杂居的地方度过,少数民族文化对我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深入骨血之中的,所以我不需要主动去强调,自然流露就已经很明显了吧。”⑦有自觉意识的诗人,都有自己的写作根据地,它往往和故乡相关,与自己的童年、少年记忆相关,甚至有些作家、诗人,一生都在写自己那个邮票一样大小的故乡。这样的写作烙印,是不必特意强调的,是流淌在作家、诗人的血液里的。

   读冯娜的诗,很容易就辨识出她的生活背景,有意思的是,她一方面在写自己的生活和记忆,另一方面她又不断对自己的生活和记忆进行揭蔽和重构。《出生地》就是揭蔽式写作的一个样本。出生地的生活教给诗人的东西,或者已忘记,或者至今没能表现出来,诗人所掌握的技艺,也许是形而上的“术”,并不具实用意义;那些经常被人过问的事情,在诗人的出生地那里往往是无人过问、不足为奇的,它们都是自然而然的存在。当诗人离开出生地之后,它们就都成为了“问题”,成为了猎奇性书写的对象。但冯娜没有迎合这种写作趣味,她有意拒绝对一种边地生活的猎奇想象和过度阐释,甚至不觉得这些事物有什么异样的审美特质,她不着力于写事物的意义,她所着迷的恰恰是事物本身。

   比起对边地生活的猎奇性审美,冯娜对自己的写作身份的体认中,更愿意分享不同族群的人的生存态度。“他们还说,人应像火焰一样去爱/是为了灰烬不必复燃”,这是爱的态度,也是生活的态度,只管“去爱”,直到成为“灰烬”,这是何等不同的一种决绝的爱,或许这才是那片土地所特有的、值得诗人去书写的事物。

   诗歌的揭蔽,不是分析,不是论证,而更多是一种情感的真实敞露、一种存在的自我领会。《出生地》里,也写了大量故乡的物象,但它的重点依然是对家乡、对土地的那份怀恋,在诗人的生命中,有些精神基因是无法置换的,它既是身体的出生地,也是精神的归途与墓园。诗人的写作,其实就是不断地接近那个生存的核心,并为一种生命体验作证。这样的体验,不仅面对生活记忆时有,面对当下生活时也有。比如,《风吹银杏》一诗,写的就是“公园”,一种现代生活视野里的银杏树。

   一些人走得慢,醒得早

   一些人走得快,老得也快

   公园里几乎没有人在感受风的速度

   只有银杏叶被来回翻动

   这些都是不结果的雄树

   高大挺拔

   风不会吹出它树干里的苦楚

   我要是再年轻一点儿

   也许会站在那儿,等着它遍体金黄⑧

   (冯娜《无数灯火选中的夜》)

人与树,好像是不相干的存在,“没有人在感受风的速度”,隐喻的是人对自身存在的无知和无觉,而无感知的存在仿佛不存在。相反,银杏树让“我”意识到生命的变化、年华的流逝,那“树干里的苦楚”,没有人体会,风也“不会吹出”,只有“我”感受到了,如同银杏叶来回翻动,是在感受风的速度。“我要是再年轻一点儿/也许会站在那儿,(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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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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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谢有顺说小说(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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