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登苗:评钱茂伟教授著《国家、科举与社会》之得失

——兼论学术书评的追求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04 次 更新时间:2019-09-28 16:34:00

进入专题: 明代科举   书评  

沈登苗  

  

  

   窃以为,一篇比较成功的学术书评,至少要达到两个水准:一是能基本上反映是书在该学科或某一方面的学术地位,另是要基本上反映撰书评者在该学科或某一方面的思想认知,从而有助于该学科或某一方面的进展。若按此衡量,当今中国涌现的学术书评绝大多数是不尽人意的。这并不是说我们适合写这种书评的人不多,而是客观现实往往导致有这种追求的学者却步。在当今学界,写书评意味着说好话、做好人。若多讨论点问题,就属“不仁不义”的另类了;实话实说,有可能惹上官司。书评界上演着“劣币驱逐良币”的戏剧。

  

   但当我们丢掉了有思考、有立场的书评的权利的同时,也等于放弃了学术评估之核心——同行评估之最重要之一部分。因此,当前我们无奈接受的量化考核,并不能完全怪体制,而是学者乖乖地把本属于自己的东西拱手交给了“局外人”,甚至可以说,是同行评估的不作为,行政部门才收留了“残局”。书评并非小事,严肃的学术书评有否?多少?影响着中国学术的升降。而书评本身,从一个侧面展示了学科的水准,也反映了一个时代的学风。

  

   我心目中的书评,是既不溢美,也非棒杀之作;不但要充分肯定已取得的成绩,更要实事求是地讨论存在的问题。与时下“九牛(表扬)一毛(批评)式”的书评不同,我追求的书评的表现形式是:赞许的东西点到为止,用多数篇幅讨论存在的问题,这不仅避免了重复,更重要的是增加了知识与学问,使具体的学术在商榷、争鸣中升华。

  

   宁波大学钱茂伟教授,在复旦大学做博士后时期完成的《国家、科举与社会——以明代为中心的考察》(北京图书馆,2004,以下简称“钱著”,该书引言,仅标页数),是一部近几年我所见到的关于明代科举研究的比较重要的专著。作者通过大量的第一手资料,在众多个案的论证上超越了前人;史料的蒐集基本上达到了这个时代可以达到的水平,为我们研究明代科举制度建筑了新的平台。然遗憾的是,受制于时间,有些问题,作者缺乏更细腻的描述或更深入的探讨。

  

  

   明代科举是一个比较成熟的研究领域,欲在此取得点滴成绩也非易事。可钱教授凭借其在明代文献学等方面的扎实功底,利用一般人难以触摸的明代《登科录》等资料,一鼓作气,把诸如明代科举的录取率、新科进土的实习与授职、明代科举制度下的社会流动、明代户籍与功名的关系、科举竞争的区域平衡和区域失衡、科举与学术的人文走向、明代科举名录的编纂等比较成熟的子题都向前推进了一步。如在吴宣德等人的基础上,通过明代全国各省不同时期的100多份《乡试录》的分析,明确提出在参试生员严格控制的前提下,明代乡试全国平均录取率也仅在4%左右的判断。作者又参照明代大多数科年会试应试数与中式者之比,得出了会试录取率在10%左右的结论。这有助于我们了解明代科举竞争的激烈,使读者自然联想到“进士作为明代社会的精英,达到了精而又精的程度”(第111页)。

  

   再如,在探讨明代科举的社会流动时,作者取样的对象超过了何炳棣,且所取科年涵盖有明一代,这使他的“明代进士家庭成份统计”比何氏更为广泛,其“平民之家与功名之家,比例一直在一半左右”(第141页)的结论,进一步支撑了“流动派”关于科举确实促进了明代社会垂直流动的理论。[1]

  

   又再如,通过嘉靖二十六年等五个科年进士观政(实习)的讨论,对前人认为的明代观政进士“实行范围不广”的观点,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为人们的研究提供了一条新的思路。

  

   作为科举和明代人物研究的同好,我的兴奋点,更集中在钱著附录所提供的各种表格上。例如,附录“表6-1明代进士户籍来源分类”(第308-310页),采用了按科年统计的方法,这比何炳棣的分阶段讨论更能反映明代进士户籍构成的变化。[2] 如该表揭示:洪武四年的进士来自儒籍家庭的有64人,竟超过该届进士总和120人的一半。这一比较重要的发现,已成为我们重新审视明初进士家庭背景——大都是宋元士大夫后裔之突破口。[3] 同时也为台湾萧启庆提出的,元代儒户制度对于南宋士大夫家学家风的延续,乃至传统文化不至于在元代断裂的作用与地位,[4] 提供了新的证明。而该表反映的“儒户”在明代科举角逐中由盛而衰的过程,本身就是科举制度的确具有新陈代谢功能的生动写照。

  

   同时,钱著还对明代进士的工作时间、新科进士的婚姻状况、贡士未经廷式现象、《登科录》对增补明人履历资料的作用等前人没有注意,或不太重视的内容都作了专门的研究。如一般认为,金榜题名意味着出人头地,实现个人的人生价值。可钱著通过景泰五年、嘉靖三十五年、万历三十八年等科年的抽样统计,发现有近三分之一的进士并不能如愿。其原因,是未授官职或入仕时间不长就去世所致。作者为之感慨:“如此短的仕途生涯,对国家、对个人来说,都是一个极大的损失”(第134页)。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要取得以上任何一项成绩,都是靠坐“冷凳板”得来的。我在钱著中看到最多的,是博士忘我劳动的情景和在前沿“坑道”跌打滚爬的身影。这在物欲横流,文风、学风日下的今天,更彰显出高贵。

  

  

   钱著除导论,全书共十章,其中前二章是讲国家学说,以下八章是考证。尽管后者的内容约占到了大作的四分之三,但从实际看来,史料整理后,作者的宏愿己不满足于实证,更多地把志趣与重心转移到方法与视角的创新上,即构建“国家-科举与社会”的理论体系。作者在国家学说方面的毅然投入和强化训练,固然“开劈了从‘国家-社会’视野观照科举现象的研究途径”(第341页)。但辩证的是,作者对具体史料分析上的兴趣淡化,自然影响到内容探索的深度。

  

   (一)  重点章节不够突出

  

   钱著一气呵成,谋篇布局老到。但从导论对“结构安排”的谋画,到通篇用力的分布,各章铺陈似乎有平均化的倾向,给人以求整体匀称,无意重点突出之感。

  

   作者所用的主要材料是“国内稀见”(樊树志语)的明代《登科录》。由此入手,作者理当对前期颇费力气、知识增量也较可观的第五章——明代科举制度下的社会流动和第六章——明代户籍与科举的关系重墨泼绘。但此两块没有得到作者更多的“关照”。尤其不解的是,第五章仅用了16页的篇幅,反成了全书最薄弱的部分,且讨论的问题与方法也过于从简(详后)。第六章的分析,也不够突出(详后)。

  

   (二)  重要个案缺少展开

  

   钱著各章内部安排与总体结构相似,走的也是见好就收的思路。如第九章——明代科举名录编纂述论,对唐至清各代的科举名录的编纂与流传都做了比较详细的介绍,甚至对宋、明《登科录》文献使用的家庭长辈存亡称呼之冷僻的名词,也做了比较清楚的交待,这不仅丰富了科举知识,对人们了解古人称谓也不无益处。但作者对今人使用最广、也是研究明代进士最重要的工具书之——《明清进士题名碑录索引》(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以下简称《索引》)之前身——刊于乾隆十一年(1746)的李周望的《国朝历科题名碑录初集》的纂修过程,和存世情况的述论过略。其中,“此书纯粹根据国子监所存进士题名石碑编纂而成”(第235页)之论断,尚可商榷。因为,据吴宣德考证,当年“李周望不可能完全按照碑上的题名来编辑《碑录》”,至少还参用了《登科录》。[5]

  

   再如,前面提及的“儒籍进士”及其时间分布,实是史料挖掘上的一个“亮点”, 但作者没有把其“广大”。又再如,崇祯四年及以后,除民籍外的其他户籍进士几乎都集体“蒸发”。这是人口政策之变故还是其它原因?若是前者,就为明后期随着“一条鞭法”的实施和白银货币化等带来的户籍政策的松动,提供了有力的证据。恐怕问题并非如此简单。遗憾的是,类似这样只有靠大量的动态统计才能反映出来的特殊的、敏感的、很有价值的数据和其他一些呈规律性的东西,也就是全书史料整理的精华部分,并没有引起作者特别的关注,既乏对读者之点拨,也鲜有提出来讨论或存疑。换言之,缺少把自己汗水浸透的史料凝聚成进一步的思考,这是笔者为这个结识多年的师友所深深惋惜的。

  

   (三)  修正他人观点不够全面

  

   不满足现状,积极修正前人的成果,是钱著的又一优点。但短期内全面出击,若干地方的求索就难免顾此失彼。

  

   例如,钱著在分析何炳棣关于明代不同阶段平民出身的进士比例变化时指出:“何炳棣说万历三十八年以后,降到28.5%,此说是没有依据的”。但文章没有说明何氏此论的具体出处,使读者难以了解何氏本意。我们从何炳棣的《中华帝国成功的阶梯——明清社会史》“表9明清进士的社会成份”中的明代部分的最后一个科年——万历三十八年获悉,三代无功名者占26.5%,三代有生员功名者占17.4%,平民出身的合计占43.9%。[6]那“没有依据的”到底是谁呢?虽然,钱著接着说明“本文所用‘平民之家’包括生员及真正的百姓” (第141页) ,意思是他与何氏采用的是不同的统计标准。既然如此,怎可以把自已的理解强加在他人身上,随后又去指责他人呢?除非你用事实与逻辑来论证何氏的划分是不科学的。

  

  

   读罢钱著,且喜且憾。

  

   在当今书林,尽管钱著已属上乘之作,但作为国内一流大学博士后流动站通过的优秀博士后报告,用自己的母语撰写的、研究本国历史的博士后论文,理应以国际一流为目标,以国际准一流为恰如其分之归宿。如果这一定位与我们创建世界一流大学的宗旨不太冲突的话,那么,我们是否有理由对钱著的要求再苛刻些?

  

   (一)  一些细节处理过于简单

  

如表6-1中有一说明:“每科的民籍数据,据每科进士总数减去其他户籍数总和而来,略有出入”(第310页)。此给人以明代进士的户籍今天都可弄清楚(缺载的科年除外)之感,处理并不完善。因为,只有把被研究的对象都搞掂了,才能把最后存下的采取排除法。但目前可提供的文献似乎还不能支撑他这么做。(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明代科举   书评  

本文责编:limei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ngydyz.cn),栏目:天益综合 > 天益读书
本文链接:http://www.ngydyz.cn/data/118364.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ngydyz.cn)。

5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9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
非凡炸金花有作弊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