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韬:特朗普时代的中国与美国——新型大国对抗关系?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103 次 更新时间:2019-09-24 12:48:21

进入专题: 特朗普政府   中美关系  

谢韬  

  

   2019年是中美建交40周年。本该“四十不惑”的中美关系,却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挑战。由于特朗普政府的一系列对华政策,包括发动贸易战、把中国认定为“货币操纵国”以及港台问题上的干涉立场,当前双边关系已处于1979年以来的最低点,并有继续恶化的趋势。

  

   1、关于中美关系现状与前景的大讨论

  

   在上述背景下两国分析人士就中美关系的现状与前景发起了一场大讨论。迄今为止,这场大讨论主要围绕两个问题展开:一是美国精英阶层是否已经形成了对华强硬的共识,二是如何定性新形势下的中美关系。在第一个问题上,相当多的分析人士认为,美国目前存在对华强硬的共识,尽管也有不少人持不同观点;至于第二个问题,各种概念(新的和旧的)层出不穷,包括“修昔底德陷阱”、“敌对式共存”、“范式变化”和“文明的冲突”等。

  

   然而,一个重要问题却没有在这场大讨论中受到足够关注,那就是哪些因素造成了中美关系的现状。事实上,这一轮中美关系的下行,早在奥巴马第一任期末便初露端倪,当时华盛顿的一些政治精英已经主张美国政府调整策略以应对他们眼中来自中国的各种威胁,而2011年左右出台的“重返亚洲”战略就是这种威胁感知的体现。到了奥巴马第二任期末,各种迹象表明中美关系已经处于重大转折关头——美国学者兰普顿称之为“临界点”。特朗普上台后的一系列对华政策,无疑则是导致中美关系在今天急转直下的直接因素,但特朗普本人的政策偏好,显然并非中美关系恶化的根本因素。因此,要准确解释中美关系的现状并把握其前景,我们不仅要了解特朗普政府的对华政策,更要了解特朗普之前的美国对华政策,尤其是从大历史的维度理解美国对华政策的长期目标。否则,我们就极有可能只见树木(中美关系的短期起伏)而不见森林(中美关系的长期趋势)。

  

   笔者认为,从1784年“中国皇后”号商船抵达广州开启中美直接贸易到今天,有两个长期目标贯穿美国对华政策:通过中国这个巨大市场带动美国国内经济发展(商业层面)以及把中国变为一个基督教国家(宗教层面)。从冷战结束至今,美国对华政策增加了一个新的长期目标,那就是推动中国的“民主化”(政治层面)。这三个长期目标,也可以称为美国的三个“中国梦”。

  

   诚然,特朗普当选之前已经有大批美国政治精英认为,这三个梦早已完全破灭:商业梦的现实是年年递增的巨额贸易赤字,宗教梦则在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仅仅局限于以宗教自由为借口对中国进行指责,政治梦面对的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在各方面取得巨大成就的现实。然而对经济上坚信重商主义的特朗普、宗教上极其保守的副总统彭斯、以及意识形态上敌对强烈的前白宫首席战略顾问班农而言,这三个梦的破灭所带来的失望和沮丧变成了“无法承受之重”。与此同时,新一代中国领导人在国际事务中更加积极有为,如提出“一带一路”倡议和创建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则导致越来越多的美国政治精英对中国在地缘政治层面的威胁感知急剧上升。对中国的极度失望、对美国不能改变中国的无比沮丧以及对中国的强烈威胁感知,共同促使特朗普政府在对华政策上偏激极端,让中美关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深水区”。

  

   然而,40年来两国在经贸和人文方面已经建立了广泛和深入的纽带,并且中国政府一直坚定不移地奉行和平发展和合作共赢的外交政策。这两个关键性因素决定了中美暂时不会重蹈冷战时期美苏之间的全方位脱钩和对抗。然而,在今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美国将单方面在高科技等领域选择性地对抗中国,同时两国在经贸等领域将继续开展必要合作。中国不是对抗的发起者,但为了捍卫政治安全和经济利益,中国或许不得不针锋相对。这种关系或可称为“新型大国对抗关系”(confront if necessary, cooperate if possible)。笔者提出这一对抗关系的概念,目的在于帮助我们更好地把握中美关系当下的性质,而这一概念能够成立的根本原因,在于特朗普就任以来美国对华政策从接触转为对抗这一事实,并且这个事实将是我们今后制定对美政策的出发点。

  

   2、作为美国商品市场的中国

  

   一部中美关系史首先是中美贸易史。1784年抵达广州港的“中国皇后”号虽然是一艘航速慢并且体积小(按照现在的标准)的帆船,但它承载的却是刚刚赢得独立战争胜利的北美13个殖民地定居者与中国开展贸易的急切心情和巨大期望。经历了与英国的八年独立战争,这些殖民地不仅经济萧条并且负债累累,亟需通过海外贸易刺激经济发展并偿还债务。然而,英国海军封锁了北美与欧洲和西印度群岛的贸易往来,因此北美殖民者就把摆脱经济困境的希望寄托在了遥远但富庶的中国身上。尽管当时的中国已处于“康乾盛世”的末期,但其综合国力仍然远超其他任何国家(国民生产总值约占全世界1/3)并且中国盛产的茶叶、丝绸、瓷器在北美供不应求,而北美盛产的西洋参和皮毛在中国也大受欢迎。毫不夸张地说,满载中国商品回到纽约港的“中国皇后”号导致了美国历史上第一次“转向亚洲”(pivot to Asia)——这比奥巴马总统任期内的重返亚洲战略早了200多年,并让美国从此与亚太地区结下了不解之缘。

  

   早期中美贸易,在一定程度上也帮助刚刚诞生的美利坚合众国渡过了第一个经济危机。欣欣向荣的双边贸易,让北美东海岸的造船业重新焕发生机,而通过双边贸易以及在中国沿海经商所积累的大量资本又流回北美,从而促进了制造业、银行业、保险业、纺织业等行业的发展。与此同时,在“中国热”(China fever)的驱使下,一些冒险者为了获得更多的可以与中国贸易的商品(如皮毛)而不断西进,而实力雄厚的商人则游说美国政府在太平洋沿岸修建港口以作为与中国贸易的桥头堡。因此,中美贸易也可以说是美国在19世纪从大西洋沿岸不断扩张到太平洋沿岸的一个重要因素。

  

   虽然在冒险家、商人和一些政客的想象中,太平洋彼岸的中国充满了商业机遇,然而现实与想象之间却存在着巨大差异。即使在高峰期(1805—1808年)中美贸易占美国对外贸易总额的比例也只有大约15%,此后几十年内一直没有超过2%。此外,由于中国出口到美国的商品远多于美国出口到中国的商品,因此美国对华贸易从一开始就打上了赤字的烙印,并最终迫使美国商人贩卖鸦片以寻求收支平衡。最为重要的是,以1840年鸦片战争爆发为标志,大清帝国开始走向衰落,接下来100多年的外敌入侵和内部动乱,严重破坏了国内经济发展和国际贸易,愈加降低了中国市场在美国全球贸易中的重要性。新中国成立后,由于冷战的原因,双边贸易中断了20多年,直到1972年尼克松访华后才逐渐恢复。因此,在“中国皇后”号抵达广州之后的近200年里,中国作为美国重要贸易伙伴更多存在于美国商人和企业家的想象中而不是现实中。

  

   双边贸易在中美建交后的20年里稳步增长,在中国2001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后进一步提速。到2018年底,中国已成为美国最大的货物贸易伙伴——最大进口市场和第三大出口市场。然而,随着双边贸易总额迅速扩大,美国对华贸易逆差也急剧攀升:2002年突破1000亿美元,2005年达到2000亿美元,2012年超过3000亿美元,2018年达到创纪录的4200亿美元(从中国进口5400亿美元,对华出口1200亿美元),高居美国全球贸易逆差榜首。事实上,美国最近一次对华贸易顺差还是1982年,并且只有6亿多美元。18世纪末就笼罩在美国对华贸易上空的逆差阴影,到今天已经发展为让很多美国人惊呼“黑云压城城欲摧”,而特朗普就是这群人中分贝最高的。

  

   造成美国对华贸易巨额逆差有诸多因素,包括中国国内劳动力成本相对较低、作为国际储备货币的强势美元、美国国内的低储蓄率以及“中国组装”在跨国公司全球产业链中发挥的重要角色等等。然而,对特朗普来说,这些因素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认为对方采取了所谓的“不公平贸易手段”,包括汇率过低、强制性技术转让、知识产权保护不力、产业计划等等。事实上,早在特朗普竞选之前,贸易逆差就已经是美国对华政策的重要议题,受到诸多政客的高度关注。2005年国会两院就有多项议案要求中国政府提升人民币兑美元汇率以减少对美贸易顺差,否则将对中国商品征收高额惩罚性关税。奥巴马在2008年以及罗姆尼在2012年竞选总统时,也都高调宣称对华贸易逆差的主要原因是中国政府操纵货币。回溯到更早,克林顿政府在1994年认定中国为货币操纵国(两年后取消)也是为了减少逆差。

  

   然而,在特朗普之前,没有任何总统候选人如此强调对华贸易逆差,也没有任何政府对数量如此巨大的中国商品征收如此高的惩罚性关税。特朗普为什么在对华贸易上采取了前所未有的强硬立场呢?毫无疑问,特朗普本人长期以来的反自由贸易立场是最重要的因素。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他就在各种场合宣称,日本在双边贸易中狠狠地坑骗(rip off)了美国,并主张对日本的商品征收高额关税,而到了21世纪10年代其批评对象则由日本变成了中国。

  

   另外,把反自由贸易作为竞选核心议题之一也使得特朗普在很大程度上成功地改变了共和党——从传统上支持自由贸易变为反对自由贸易。虽然经济因素(包括就业和国际贸易)并非特朗普支持者的核心诉求,但在特朗普的竞选攻势下,共和党精英和选民对自由贸易的支持度急剧下降。由于美国对华贸易存在巨额逆差,因此通过各种手段减少(甚至完全消除)这个逆差就成为特朗普对华政策的首要目标,并且这样做表面上也“顺应”了其支持者的意愿——尽管这种意愿是在特朗普竞选的诱导下产生的。

  

   从19世纪开始,不少美国商人和政客就把繁荣美国经济的梦想寄托在了对华贸易身上。然而,由于种种原因,中国市场的现实与他们的期待一直相差甚远。不过,对华出口毕竟为美国创造了近100万个就业机会,但是对特朗普和他的支持者来说,他们只看到了巨额逆差和白人工薪阶层的经济困境并想当然地认为前者是原因而后者是结果,并毫不犹豫地把中国认为是“压舱石”和“推进器”的经贸关系放在了“美国优先”的祭坛上。

  

   3、从推销商品到“拯救灵魂”

  

   紧随美国商人来到中国的是美国传教士。在四处寻求海外市场的商人眼中,四亿中国人所拥有的巨大商业潜力是无法抗拒的。在满怀虔诚与热情的传教士眼中,“拯救四亿灵魂”的吸引力同样是不可抗拒的。

  

要理解美国传教士为什么要不远万里来到中国(以及其他国家)布道,就必须理解美国建国的宗教背景。第一批定居者来到北美大陆的是为了躲避英国和欧洲大陆的宗教迫害,并在这片未知的土地上建立一个宗教信仰自由的社会。他们自认为是“上帝的选民”,把北美殖民地比喻为《圣经》中的“山巅之城”,宣称美国在北美大陆的扩张以及美国的繁荣富强是“天定命运”。在强烈宗教信仰的影响下,他们深信在世界各地传播上帝的福音是一项神圣的使命。英国作家切斯特顿有句名言:“宗教是美国的灵魂”。(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特朗普政府   中美关系  

本文责编:limei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ngydyz.cn),栏目:天益学术 > 国际关系 > 国际关系时评
本文链接:http://www.ngydyz.cn/data/118309.html
文章来源:《亚太安全与海洋研究》2019年第5期

1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9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
非凡炸金花有作弊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