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诒和:受不了的心理 受得了的现实——沈雁冰的故事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9173 次 更新时间:2019-09-14 22:41:55

进入专题: 沈雁冰   知识分子   文革  

​章诒和  

  

   人生节点:

   1896生于浙江桐乡乌镇 本名沈德鸿

   1906丧父

   1913北大预科就读

   1916就职于商务编译所

   1921加入中共 后脱党

   1949任文化部部长惦记写作

   1981临终两件心事

  

   1949年9月,开国人事任命,红色政权公布了中央人民政府各部部长名单。父亲(章伯钧)是交通部部长。我熟悉的黄炎培、马叙伦、李德全等都当上部长;我喜欢的史阿姨(史良)是司法部长。另一个党外人士叫沈雁冰,笔名茅盾,成为文化部部长。他和父亲一样,都是1927年“大革命”失败后脱党(中共)。也就是说,他们曾经对革命怀疑过、动摇过。当上部长,对沈雁冰等党外人士来说是高兴的,也不感到意外。感到意外的是张元济,他再三邀请昔日的实习生、《小说月报》主编南下,回到“商务”,万不料就在张先生离京后的两天,沈雁冰一跃而为部长了。

  

   应该说,把他树为文学艺术方面的领袖人物,不是从1949开始,而是在抗战的重庆。1945年的陪都,在周恩来授意下,搞过一场“沈雁冰五十寿诞和创作生活二十五年纪念庆祝大会”。事先《新华日报》就发社论,副刊是整版的寿辞。庆祝大会于6月20日举行,出席的人高达六百人。与会者有国民党宣传部部长张道藩,美国新闻处窦爱士,苏联大使馆一秘费德林,父亲也去了。身著灰色长袍的沈雁冰自己也没料到,“站台”的人,一边是沈钧儒,一边是柳亚子。王若飞代表中共讲话,称颂他是中国文化界的光荣,是中国知识分子的光荣,中国人民的光荣。这个庆祝会,奠定了他是继鲁迅、郭沫若之后的第三把手。

  

   沈雁冰当中央文化部长是有资格的。1927年脱党后,暂离政治圈子。1928年,写出三部曲《蚀》;之后是《虹》;1931年,写出《子夜》,被瞿秋白誉为“中国第一部写实主义的成功长篇小说”;1932年7月,发表《林家铺子》,11月发表《春蚕》;1941年,写下长篇小说《霜叶红于二月花》。这些作品是他的文学成就,也是他的政治本钱。说到政治方面,沈雁冰绝对是个人物,非一般“老干部”可比。他是中国共产党成立后的第一批党员,与中共高官关系密切。他和陈云一同参加“商务”的罢工;毛泽东任国民党中央宣传部代理部长,他做过他的秘书。沈雁冰是有人缘的,对人温和,也无傲气。不像郭沫若善于逢迎,也不像胡风过于倔强。武装夺取政权,社会重新洗牌,有的人要上,有的人要下,沈雁冰属于“上”,不是他要“上”,是有人要他“上”。

  

   这是研究沈雁冰、决不可放过讲述沈雁冰的重要“桥段”,场景生动,对话精彩,堪称经典——

  

   1949年9月沈雁冰由周恩来陪同,被毛泽东在中南海颐年堂召见,召见的原因是请他出任中央文化部部长。他不愿意。于是,有了以下一段戏剧性场景。剧中人:周恩来、毛泽东、沈雁冰。

  

   周恩来:(客气地)中央人民政府在人事安排过程中遇到一些困难,所以请你来商量。

  

   毛泽东:(开门见山)恩来对我讲了,你不愿意当文化部长,他劝不动你,只好来搬我这个救兵了,你先说说不愿当文化部长的理由。

  

   沈雁冰:(局促地)我不会做官,担不起这样重的担子。另外,还有几部长篇小说尚待完成。(说着,将准备好的创作计划递给毛泽东)

  

   毛泽东:(饶有兴趣地)好呀,这个计划很不错呀!恩来,你看怎么办?

  

   周恩来:(以他惯有的眼神)是否能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当了文化部长,又不影响创作?

  

   毛泽东:(马上接话头)我看可以这么办。雁冰兄,你刚才讲的是你的小道理,现在我来讲我的大道理。全国刚刚解放,百废待兴,文化是有关意识形态的一个方面。所以文化部长也很重要,现在想当文化部长是人不少,但我们偏偏选中了你,因为我们相信你。

  

   沈雁冰:(略作思考)郭老可以当文化部长呀,请他可以。

  

   毛泽东:(成竹在胸地)郭老是可以,但是他已经兼任了两个职务,再要兼文化部长,别人的意见就更多了。至于不会做官,我和恩来也不会做官,大家都在学做官,这也是革命的需要嘛。(略停顿)为了使你做官和当作家两不误,给你配备一个得力助手,实际工作由他做。你就有时间写你的小说了。

  

   沈雁冰:(词穷)这……好吧。感谢……请……(官场客套语)[1]

  

   山光水光,演的就是江湖量。沈雁冰在晚年回忆中,这样写道:“当时实未料到全国解放的日子来得这样快,也未料到解放以后我会当上文化部长。”[2]

  

   1949年11月2日,他还是“上岗”了,毕竟是一个素有政治情结的人。再说,在文化发展以及文学创作方面,他也是有些想法的。可是过了没多久,就和章伯钧一样,发现自己有职无权,不过是“挂个名”。沈雁冰的位置或许比章伯钧还要艰难一些。上有周扬监督指导的中宣部,同僚(或下属)个个享有盛名,精通政治也精通业务。如艺术局的张光年,戏改局的田汉,文物局的郑振铎,电影局的夏衍,外联局的洪深,部党组书记钱俊瑞,以及刘白羽、林默涵(他们中的很多人是“周扬派”),层层叠叠,左左右右,他干什么?怎么干?难怪沈雁冰两度辞职,原因既有不能专心搞创作,也有对“挂名”的不满和工作上的诸多被动。

  

   例一。也许是出于“商务”本行,他上任之初,中央文化部组织专家搞了一个翻译西方文学名著的书目。一张书单,身为部长也无权“拍板”,上报审批,最后审到周恩来手里,不承想得到的是批评。周恩来一点没客气,严肃指出:“这个目录并没有按照毛主席的文艺思想办,甚至有些部分是违反毛主席的介绍外国文艺的方针的。这个方案是照样搬弄欧洲资产阶级学者的‘名著’的标准来选目的。”沈雁冰后来回忆这件事,说:“感到极舒服,极痛快,感到眼睛明亮些了。”但同时又说:“有毛骨悚然之感。”[3]舒服痛快与毛骨悚然,哪个为真,哪个是假?如果二者皆为真,那他当然感到尴尬。

  

   例二。沈雁冰兼任《人民文学》主编,这个刊物当时是所谓新中国文学的“国刊”,起着引领方向的作用。对此沈雁冰深知,所以每期送他签发,都逐一审阅,达到“事无巨细”的程度,他力求符合中共意识形态要求,但问题还是发生了。第一卷里就有《让生活变得更美好罢》、《改造》等文,先后遭到《人民日报》的批判。刊物做了检讨和自我批判。沈雁冰以为过关了,不想问题又来了:《人民文学》发表的《我们夫妻之间》、《关连长》等作品因为被改编为电影,又遭批判。接着是人员被调离,共有严辰、秦兆阳等六人之多,致使1952年3月号脱刊。他作为主编,恐怕不止是尴尬。

  

   例三。沈雁冰还是《译文》主编,最初几期也因为脱离方向而受到胡乔木的口头和书面批评。他所管辖的《文艺报》也因为怠慢两个小人物李希凡、蓝翎而身陷被动,主编冯雪峰检查,沈雁冰也在位。

  

   例四。1950年2月,他的《腐蚀》由黄佐临拍成电影。编剧柯灵,主演丹尼、石挥,作曲黄贻钧,阵容颇为可观。《腐蚀》是沈雁冰在抗战时期(1941年)写下的一部长篇小说,主人公女特务赵惠明以日记体形式,记述了自己复杂的生活经历和时时处在情感与理智相互矛盾的心理状态。这是一部佳片,全国公演,十分轰动。父亲等老友见到他,都向其祝贺,沈雁冰心里非常高兴!年底,情不自禁撰稿,写出《由衷的感谢》一文。除了感谢影片制作方,更主要的是回答了为何要写特务题材小说。父亲公务繁忙,终日开会,想看却不得空闲,还对我说:“沈雁冰写女人最拿手。别看郭沫若风流,写女人不行”。

  

   父亲还没来得及看,竟突然停演了!文化部长的东西,也禁啦,为啥?而且停演的时间,就在沈雁冰刚刚写完“由衷感谢”之后,那叫“当头一棒”,这让文化部长很难堪!据柯灵透露:上面认为“特务应该憎恨的,《腐蚀》的女主角却让人同情……这是一个危险的立场问题”。[4]沈雁冰沉默了,也只能沉默。那内心呢?还是用柯灵的话来说:“他始终未置一词,若无其事……我不信他心里没有任何想法。”[5]

  

   此后的沈雁冰已然“知己知彼”,懂点“行情”了。曾经的绚丽之色和理想之光,只能是一个越来越远的欲望。在主编《茅盾选集》(开明版)时,他有意舍弃《腐蚀》、《蚀》三部曲,挑的是《春蚕》、《林家铺子》。即使如此,也没能躲过读者的批评。他检点自己,否定旧作,力图通过新的写作跟上新时代,遗憾的是他没有老舍那样的社会生活积累,无法达到选材的民间性与革命意识形态的和谐统一。有趣的现象是,1949年后,驰骋文坛的几乎都来自解放区,原来声望很高的作家(大多来自国统区)骤然失去了活力。

  

   根据相关规定:派驻到家的警卫秘书是定期轮换的。沈雁冰的秘书后来轮换到我家,父亲问这位姓王的秘书:“他还写东西吗?”

  

   王秘书答:“写呀,老写。写完就收起来,谁也不让看。”

  

   父亲猜了半天,也猜不出他会写什么。沈雁冰大概不会像曹禺那样,写出一个高高兴兴出塞的《王昭君》。后来,听说在续写《霜叶红于二月花》。再后来,又听说他把一些手稿处理掉了。阅历曲折、内心丰富的沈雁冰也曾反刍过往人生,将其提炼成文。可是到他去世,我们也没见到一部沉实厚重的回忆录,多遗憾!拘谨的现实与舒展的精神的纠缠,从来都伴随着中国文人跌宕起伏的命运,是顺风而飞?还是逆水而行?再伟大的作家也有常人的脆弱。沈雁冰的人生后期状态,不禁让我联想起织布的梭子。“文革”中我在监狱劳改,那是一座蔴纺厂,我是挡车工。凌晨,排队进了车间,面对一架架织布机,电钮一按,手柄一扳,那梭子(纺锤)就左右穿梭起来。这是不是有点像1949年后沈雁冰,穿梭在官员与作家之间,踌躇于理想与现实两端。

  

   沈雁冰思想倾向始终右倾,但始终不是右派。他从容处世,谨言慎行,遇事大多采取顺从,把思想见地和真实看法掩藏于心,掩藏的部分囊括了半辈子积攒下来的情感、学识与信条。这并非沈雁冰所独有,这是中国人——从农民到工人、从知识分子到各级干部,在一路颠簸、头破血流之后所积累的宝贵经验。如此行事,也就是一般人说的顺势或圆滑。而问题在于:人是有血有肉有头脑的,有意掩藏的东西哪怕再少,非但会越积越多,而且遇到一点机会、一点缝隙、一个合适的场合,它就会流露出来,或是无意识流露、或是有意识表达。人啊,总有难以克制的一刻!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沈雁冰   知识分子   文革  

本文责编:limei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ngydyz.cn),栏目:天益学术 > 历史学 > 文革研究专题 > 文革人物档案
本文链接:http://www.ngydyz.cn/data/118167.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ngydyz.cn)。

116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9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
非凡炸金花有作弊器吗